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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普遍存在过度自信现象，即他们往往高估自己的记忆能力、学习能力和未来表现。这种现象几乎存在于所有文化背景中，是儿童认知发展的重要特征之一。长期以来，一个备受关注的问题是：这种儿童期过度自信究竟会妨碍学习，还是反而能够激励儿童坚持学习、带来积极作用？

2007年，一项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经典研究提出了后者的观点(Shin et al., 2007)。研究者发现，高过度自信儿童在连续学习任务中的成绩下降幅度小于低过度自信儿童，因此认为过度自信具有“适应性益处”，能够帮助儿童维持学习投入。这一观点随后被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进化心理学和元认知等领域广泛接受，并被大量教材引用。

然而，这一经典结论可能受到研究方法本身的影响。原研究根据儿童在任务前期“预测成绩−实际成绩”计算过度自信水平，并据此划分高、低过度自信组。但由于过度自信分数本身包含实际成绩，前期成绩较低的儿童天然更容易进入高过度自信组（high overconfidence, HO），而成绩较高的儿童更容易进入低过度自信组（low overconfidence, LO），两组在实验开始时就已经存在系统性的能力差异。

为验证这一推测，研究团队首先严格重复了经典实验。结果显示，采用原研究相同的分析方法时，确实再次得到“高过度自信儿童成绩下降更少”的经典结果（见图1A）。但进一步分析发现，这一差异几乎完全来自实验开始时的成绩差异：高过度自信组第一轮回忆成绩明显低于低过度自信组，而到最后一轮，两组成绩已经没有显著差异（见图1B）。也就是说，高过度自信组并不是后来学得更好，而是因为起点更低，所以看起来“下降更少”。

图1 高过度自信儿童成绩下降更少的结果及其来源

那么，这种现象究竟是真实的学习优势，还是统计学假象？研究团队进一步建立计算模拟模型，对经典研究采用的统计分析方法进行了系统检验。计算模拟结果表明，仅仅依靠被试选择偏差，还不足以产生经典研究的结果；真正导致这一现象的是被试选择偏差与均值回归共同作用。所谓均值回归，是指任何心理测量都包含随机误差，因此一次测量中表现特别高或特别低的个体，在后续测量中都会自然趋向自身真实平均水平。也就是说，起初成绩特别低的儿童，即使没有任何干预，后续成绩通常也会有所提高；而起初成绩特别高的儿童，则更容易出现一定程度的回落。

因此，在经典研究中，由于高过度自信组原本就包含更多低起点儿童，低过度自信组包含更多高起点儿童，两组随后分别受到均值回归的影响：高过度自信组成绩自然趋于提高，低过度自信组成绩自然趋于下降，于是便形成了“高过度自信儿童成绩下降更少”这一统计结果（见图2A-B），即使事实上过度自信对学习完全没有任何促进作用。更重要的是，模拟进一步发现，即使人为设定“过度自信确实能够促进学习”，传统分析方法得到的结果仍然几乎完全相同（见图2C-H）。这意味着，该分析方法无法区分真实心理效应与统计学假象，因此不能作为支持“儿童过度自信具有适应性收益”的证据。

图2 数据模拟对过度自信适应性收益与方法学假象的区分

为了真正回答过度自信是否能够促进学习，研究团队进一步采用随机对照实验，直接操纵儿童的过度自信水平。64名6-8岁儿童被随机分配到高过度自信组和低过度自信组，通过实验反馈分别增强或降低他们对自身记忆能力的信心。结果表明，实验成功改变了儿童的过度自信水平，但两组儿童后续学习成绩的变化没有任何显著差异（见图3A-B）。也就是说，提高儿童的过度自信，并不会提高他们的学习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当研究者重新采用经典研究的分析方法分析同一批实验数据时，又一次得到了“高过度自信儿童成绩下降更少”的结果（见图3C-D）。这一发现进一步证明，这一经典现象只是研究方法学假象，而不是过度自信本身的积极作用。

图3 实验操纵研究中过度自信的适应性优势消失

总体而言，该研究在理论上挑战了“儿童过度自信具有适应性功能”的传统观点，表明高估自身记忆能力并不会真正带来学习收益。同时，研究也提醒发展心理学研究应谨慎处理分组比较、差值分数和均值回归等方法学问题，避免将统计学假象误读为心理机制。在实践上，该研究提示教育者应理性看待儿童自信心的培养：鼓励乐观和自我效能固然重要，但人为强化儿童对自身能力的过高估计，未必能够改善学习表现；相比之下，帮助儿童形成准确、适度的自我评价，可能更有助于其长期学习与发展。

该论文第一作者为课题组在读博士生胡梦琪，共同作者包括博士后赵文博（现已毕业）、在读教育博士生曹美苑、伦敦大学学院心理与语言科学系教授David R. Shanks、98色花堂 胡啸老师以及罗良教授，杨春亮副教授为论文通讯作者。研究获得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青年学术带头人项目（24DTR067）的资助，特此致谢。

论文信息：Hu, M., Zhao, W., Cao, M., Shanks, D. R., Hu, X., Luo, L., & Yang, C.* (2026). Does Overconfidence Really Confer Adaptive Benefits to Children’s Learning? Psychological Science. //doi.org/10.1177/09567976261455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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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ang, C., Luo, L., Vadillo, M. A., Yu, R.*, & Shanks, D. R. (2021). Testing (quizzing) boosts classroom learning: A systematic and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7, 399–435.

2. Hu, M., Zhao, W., Li, A., Shanks, D. R., Yu, Y., Tian, X., Liu, M., Hu, X., Luo, L., & Yang, C*. (2025). Good learners are poor monitors: A negative relation between learning ability and monitoring accuracy. Psychological science, 36(9), 746–764.

3. Yu, Y., Zhao, W., Li, A., Shanks, D. R., Hu, X., Luo, L., & Yang, C.* (2025). Is Covert Retrieval an Effective Learning Strategy? Is It as Effective as Overt Retrieval? Answers from a Meta-Analytic Review.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37(2).

4. Yang, C., Li, J., Zhao, W., Luo, L.*, & Shanks, D. R. (2023). Do practice tests (quizzes) reduce or provoke test anxiety? A meta-analytic review.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35(3), 87.

5. Liu, S., Zhao, W., Shanks, D. R., Hu, X., Luo, L., & Yang, C.* (2024). Effects of test anxiety on self-testing and learning performance.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36(2), 1-38.

6. Sun, Y., Shi, A., Zhao, W., Yang, Y., Li, B., Hu, X., Shanks, D.R., Yang, C.*, & Luo, L.* (2022). Long lasting effects of an instructional intervention on interleaving preference in inductive learning and transfer.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1–29.

7. Yang, C., Zhao, W., Yuan, B., Luo, L.*, & Shanks, D. R. (2022). Mind the Gap Between Comprehension and Metacomprehension: Meta-Analysis of Metacomprehension Accuracy and Intervention Effectiveness. 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93(2), 143–194.